第二十二章
慰安妇回忆录之母与子 by 文城城
2018-5-26 06:02
第二十章 伤兵和逃兵
喜鹊使劲摇摇头。
小丰登替娘擦擦眼泪,“娘不哭,娘还有我呢。”
“娘知道,娘知道。”喜鹊再把儿子紧紧抱在怀里,嗷嗷的哄着抽噎的儿子。
又走了一段路,喜鹊娘俩坐在小河边,吃干粮、喝水。这时候,核桃树上忽然跳下一个男人,甲,抢了喜鹊的干粮包袱就跑。这时,石头后面也窜出一个男人,乙,拔腿去追抢干粮的甲。
甲在过河的时候,在长满绿藓的石头上滑倒,跌进河里。乙趁机跳上去,骑在甲身上,摁住甲,揍了甲两拳。甲死活不肯撒手包袱,死不撒手,一脚把乙踹下去。乙伸手拉住甲一条腿,正欲跑路的甲脸朝下趴在水里。乙又骑上去,把甲的两条胳膊反别在背上,夺过他手里的包袱,远远扔给喜鹊。
这时,乙看到甲手臂上的一个伤疤,拳头没揍下去,再细细查看甲的两只手掌,把甲拉到岸上,扔在石头上。
“嗨?你也是当兵的?你在哪个部队?”乙指指甲手臂上的枪口。“那窟窿,是哪一仗留下的?”
“我不是当兵的,这是逃命的时候乱枪打的。”甲说。
“别诓人了,你那手是握枪的手,还是个左撇子。”
“晋绥军,炮兵二十四团。”甲说。“兄弟,你呢?”
“八路军,一二九师的,一个步兵班长。”
一听乙说,他是八路军,甲又紧张起来。
乙看看甲,“不用紧张,听你口音是辽东人,咱俩还是老乡呢。我是受伤了,在大部队转移的时候掉队的,你是啥情况?”
“逃兵。”甲在石头上躺下来。
喜鹊派儿子给乙送过来一块干粮,表示夺回包袱的感谢。
“谢谢你,臭小子。”乙接下干粮。
乙看看甲,把干粮掰成两半,扔给甲一半,“来,兄弟,饿坏了吧。”
“我三天没吃过干食了。”
“我五天。”
“五天还那么有劲,打得生疼。”
喜鹊这时才听出来,她娘俩这是遇到一个国民党逃兵,一个八路军掉队的兵。
“说说,你为啥当逃兵。”
“打得没意思,没心劲。以前跟鬼子打,为的是爹娘能过上安生日子,打跑鬼子,早日回家娶媳妇,生娃,安安生生过日子。现在,把鬼子打跑了,又中国人跟中国人干起来了,唉。”
“谁都想安安生生过日子啊,我们更不想打,可是不打,像咱们这样苦哈哈出生的,就没好日子过,就翻不了身,就得一直被剥削和压迫。”
“你这话,谁给你讲的?”甲问。
“毛主席。”
“听说过,你们那边的头儿。”
“打鬼子的时候,你们那边有不少响当当的英雄。”
一说起抗日时期,甲来了精神,盘腿坐起来,“是啊,我们二十四团就有很多抗日英雄,他们名字我都记着呢,一辈子都不会忘。那时候,我们二十四团, 配备的是射程七千米的山西造一三式山炮,一共三十六门。那家伙,打得鬼子是哭爹喊娘。兄弟啊,那时候,打鬼子打的是真有劲啊,许多兄弟,是不要命的拼。你们八路军那边,响当当的英雄,那也是多得很呐。 ”
乙从口袋里拿出一块被血染红的灰布,灰布上,写满歪歪扭扭的名字,和一张缺了一个角的黑白照片。
“这些名字是。”甲看着那么多名字。
“这些,都是我们三排一班牺牲的战友,先后,一共牺牲了五十六个。”乙指指最后一个名字,“这个,才十二岁,是我们班最小的战士,替卫生兵背着背包,就为了捡回一瓶麻药,被炸弹炸死了。”
“唉,也是个小英雄,死得壮烈。”
喜鹊眼神好,一眼就在那张照片里,看到娘家本家的表哥。她走过来,激动的指指那个人,问乙,“这个人,这个人现在还活着吗?”
乙问喜鹊,“他是你啥人?你男人?这娃的爹?”
喜鹊摇摇头,“是我本家的表哥,我们打小一起长大的。”
“那时候,我们连打苏亭据点,他就是在那场仗里牺牲的,很壮烈,他每场仗里,总是冲在第一个。”乙说。
甲叹口气,“大妹子,这布条上的,都是壮烈牺牲的英雄啊,你那表哥,也是个顶天立地的太行汉子。”
啊,终于有了表哥的消息,表哥却已经牺牲了。还是在打苏亭据点的时候。苏亭据点是她住过的地狱,它害得她一生都无法摆脱掉那个身份——慰安妇,它害得她家破人亡。表哥也算是代她报仇雪恨了。
但喜鹊还是难过,莫名的难过。
“这是我们一起参加抗大学习的时候,拍的照片,他枪法很准,扔手榴弹也有一股狠劲。但我们就是一个,文化知识不行。”乙继续介绍相片。
甲摇摇头,“想起那时候,再想想现在,我就和几个老乡一合计,逃了出来。”
“你那几个老乡呢?”
“半路走散了,投靠亲友的,病死的。你呢?打算追老部队去?知道去哪儿追吗?”
乙摇摇头,“一路打听一路追呗。”
“说起你们部队里头,那如雷贯耳的英雄也多得很,我们私底下倒瞎起来,都竖大拇指的。”
“那是!”乙一脸自豪和骄傲。
“为啥要打仗呢?我是一点都不待见打仗,现在这情势,就不能大家坐下来好好说说?都是中国人,打啥打?”
“还是得打,不打过不上安生日子,不打,永生永世翻不了身,苦哈哈就一直是苦哈哈。”
“可是你看看打仗打的,死了多少人,多少家破了啊。”
“打仗就有牺牲,敌人打上门了,你说谁都不出来跟敌人打,那咋行?还是得打。”
“鬼子都打回东洋老家了,现在还打啥?就像你我,这样坐下来,像兄弟俩一样倒瞎,不是挺好?我是真不想打了,累。”
“那你也不该当逃兵,这死在战场上还光荣点,你这当了逃兵,回家你娘跟人说起来,咋说,说我儿是当了逃兵逃回来的?”
“唉,爱咋说咋说,中国人跟中国人的战场,算啥战场?还不如回家种玉茭,娶媳妇儿,伺候老娘去。”
“你一开始就跟错队伍了,咱是受苦人,得跟上受苦人的队伍走。八路军就是给受苦人打天下的,八路军打赢了,咱受苦人就能彻底翻身,就有好日子过。”
“那时候去当兵,就为的是挣银元,混口饭吃。后来,为的是打鬼子。”
“那现在,你跟上我,一起去找我的老部队,你娘以后说起你来,也脸上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