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辛亥舰队 by 邓晨曦
2018-5-27 06:02
第三章 4
一辆马车在会乐里弄堂口停了下来,先后下车两个风流倜傥的公子。
一个是刚刚出院的陈定剑,另一个是他的好友周友三,轮船招商局的高级职员。
周友三是个上海租界通,吃花酒、逛窑子、赌马、听书、进新舞台捧名角、到英国总会看大腿舞,无所不精,今天特地带着陈定剑来开洋荦的。
陈定剑一走进五光十色的会乐里,就木木棂棂,完全丧失了在惊涛骇浪中一个海军军官的镇定与灵性。
一个龟奴肩负着一个十四岁的雏妓,一边吆喝开道,一边快速地沿着青石板道从陈定剑的身边跑过,出弄堂口局去了。
陈定剑看得目瞪口呆,连忙问道:“友三,这个男人扛着女孩干什么去?”
周友三解释道:“这是上海妓家的惯例,破了身的雏妓要由龟奴扛着出局。没有破身的妓女,叫清倌人。不知道你要找的顾玉秀还是不是清倌人?”
陈定剑负罪深重地回答:“贞节固然重要,但是她是不是清倌人,都是我造的孽,所以找到她,表明我的心意最重要。”
“你呀你,你不是上海滩头号情种,就是头号傻瓜!”周友三对陈定剑肝胆相照,尽管意见相左,但是还是言听计从,鞍前马后地侍候左右。
三天前,周友三刚刚从广东公干回来,听说好友陈剑回国后发生了一连串的事,连忙去海军医院探望他。陈定剑正准备出院,一见好友遽然出现,真是喜从天降,劈面就说:“友三,快帮我想个办法,找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姑娘。”
周友三本来正想嘘寒问暖一番,或者叙叙在伦敦分手后的契阔,没想到陈定剑跟竹筒里倒豆子一样把他要寻找顾玉秀的前因后果全倾诉个遍,当然陈定剑隐瞒了他是革命党的身份。
周友三是轮船招商局派他去伦敦公干的时候结识了陈定剑,两人很投缘,逐成了好友,一听陈定剑的满口绮思之言,就劝解道:“你拒绝一个格格于千里之外,又放着一个大买办的千金不爱,偏偏为了还良心债去解救一个风尘女子,你是不是在英国看莎士比亚的浪漫戏剧看太多,中邪了?”
陈定剑无法挑明内情,只能说:“航海的人,心中有了个既定目标,就一定要把船开的彼岸的。你也是吃轮船饭的,又不是不知道?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就快帮我想个办法!”
周友三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罢罢罢,谁叫我在伦敦大剧院看戏的时候认识了你?不过要在上海烟花界找一个长三妓女,无疑是大海捞针。”
陈定剑说:“《上海新报》上说,她的未婚夫是在买要枪的时候,将她典押给枪贩子的,如果能找到这个枪贩子,不就是可以顺藤摸瓜找到她的下落了吗?”
周友三说:“还是读航海的人,线路分得清楚。我的轮船招商局跟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打交道,打听的事包在我身上了!”
第二天,陈定剑刚刚到海军统制部报到点卯,萨镇冰还没有叫他办差,周友三就打来电话,约他晚上出去吃茶见人。
见面的地点是在四马路上的“五层茶楼”,华灯初上,车水马龙,高阁张灯,玻璃散彩,左连洋房,右倚青楼,洋景胜出,令人陶醉。陈定剑穿着一身红帮裁缝做的西装,登上最高层的一间雅座,早见眼尖的周友三已经在向他招手了。一个当中间人的白相人见陈定剑到了,就对周友三笑道:“周公子,阿拉去吩咐上茶!”收了周友三给的三块光洋中间费,就走了。
坐在边座的乌鬼看了感叹道:“周公子出手真阔绰,我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卖三支‘乌炮’也不过赚这个数。”
周友三笑道:“走马行船三分险,我周某常在水上漂,知道在浪尖讨生活的苦。”说着拿出十块光洋往乌鬼面前一放,又说:“你只要回答我这位兄弟的一句话,这钱就归你了!”
乌鬼一见白花花的光洋,两眼都直了,说:“无功不受禄,无功不受禄,这位小爷尽管问。”
陈定剑抑住激动,问道:“告诉我,你把顾玉秀卖到哪家妓院去了?”
乌鬼呷了一口茶,装着惊讶,说:“卖女人?我乌鬼在上海滩上讨饭吃,向来只卖硬货不卖软货,不信你打听打听去!”
周友三哗地一声用手掌把光洋刮回自己的面前,乌鬼连忙用手去拦阻,嘿嘿嘿地干笑:“别急,别急,有财不挡道,有财不挡道。”
陈定剑聪明地又在乌鬼的面前添了五块光洋,改口说:“我没说你卖女人,你把典押的顾玉秀转押到哪家妓院去了?”
乌鬼又当婊子又立碑坊地说:“小爷这就说对了,我乌鬼怕卖女人晦气,坏了我卖硬货的财路。典押姓顾的小娘不假,那是她的男人造下的孽,她愿打愿挨,恨不得我乌鬼。”乌鬼用上海人呼妓轻薄之词“小娘”蔑称顾玉秀,事情就水落石出了。
陈定剑闻言后立刻记起《淞南乐府》中的一句诗:“倡家煮出小娘蛏”,大概典出于此吧!但是顾玉秀在他心中决不是一粒可餐的小娘蛏,而是一位女菩萨。
周友三在一旁敲边鼓地说:“乌鬼既然佛心未泯,你就发发慈悲,说出在玉秀的下落。”
乌鬼说:“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我乌鬼送佛送到西天啦,告诉二位,顾玉秀就在会乐里的迎春坊。要嫖要向,听凭小爷高兴,可是要想赎身,那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陈定剑做事缜密,不想跟乌鬼再旨口舌,抱个拳一揖,起身离去。周友三处事滴水不漏,跟乌鬼说了声“后会有期”,相跟着走了。
乌鬼用两只手指夹起一块光洋,轻轻一吹,再放在耳边听到光洋发出细细的振动声,贪婪地笑了。忽然,从门外走进来一个青衣小帽的人用一支“鬼炮”对准乌鬼。乌鬼是在刀口上舔血讨生活的主,不慌不忙地说:“大爷,要番洋都拿去好了。”
那人二话不说,用“鬼炮”顶住乌鬼的头,另一只手探入乌鬼的怀中掏出一支“鬼炮”。这时候才从门外走进来阴笃笃的铁祥,绣帽锦衣,贵介打扮,用一只翡翠鼻烟壶嗅嗅鼻子,说:“这些番洋还不够买一两烟丝,你还有什么可给的吗?”
乌鬼知道今天是小鬼碰上阎王了,说:“大爷想要什么尽管拿去好了,就是吃饭的家什(脑袋)也不吝啬!”
铁祥说:“果然是老江湖,痛快!痛快!福贵,还不快向乌鬼爷赔罪?”
那个持短枪的人连忙收了手,将“鬼炮”还给乌鬼,哈着腰说:“乌鬼爷,对不住了!”
乌鬼将“鬼炮”塞入怀中,对铁祥双手一拱,说:“大爷是衙门中人,乌鬼有眼不识泰山,还请见谅。”
“告诉我,刚才那两个人向你打听什么?”铁祥用鹰一样的眼光盯着乌鬼,容不得他退避半步。
“打听那个叫顾玉秀的小娘在哪家妓院,我实话告诉了。”乌鬼知道铁祥能找到他,已经摸了八九不离十,想瞒也瞒不住。
“顾玉秀的男人是光复会的,可有光复会的人向你打听顾玉秀的下落?”铁祥刨根问底,穷追不已。
“有,是光复会的龙头老大,叫五爷,我也照实说了。”乌鬼狡猾地辩解道,“大爷,我可是碗边的苍蝇混饭吃的,不说不行呀!”
“我不怪你,以后福贵会找你的,如果不合作,你就不用想在上海淮混饭吃了。”铁祥又嗅了一下鼻烟壶,打了一声痛快的喷嚏,走了。
福贵丢给乌鬼几块光洋当赏钱,又威胁地晃晃手中的“鬼枪”,才走了。
铁祥是个多心的旗人,自从朝廷颁下恩赏之后,海军统制部上上下下都在庆功,唯独他越想越不对头,怀疑海军内部有革命党当接应,才会发生企图刺杀代春的事件。他到租界的电报局,向远在京师的父亲康禄发去一封他的猜想的电报,康禄回电让他秘密彻查海军中的内奸,并让他找上海道杜仲安协助。杜仲安是康禄的死党,欣然答应,就派旗人侦探福贵当铁祥的助手秘密调查。福贵是上海滩的包打听,所以他很快就找到乌鬼的线索提供给铁祥,果然一箭中的。
当周友三领着陈定剑寻到“迎春坊”门口的时候,尾随而来的铁祥和福贵已经将他俩的行踪打探得一清二楚了。铁祥暗暗思忖,陈定剑迫不及待地要寻找刺客吴天宝的未婚妻顾玉秀一定跟革命党有瓜葛。如果能破解迷底,揭开真相,不仅能掀翻汉人盘踞海军的宝座,让满人分执牛耳,而且还能换得仪凤这个美人归,岂不是一箭双雕?铁祥看见陈定剑和周友三进了“迎春坊”的石库门,一个歹毒的计谋已经从心田中钻出来了。
陈定剑跟随着周友三走进妓院,那只架上的鹦鹉旧例欢叫“上茶”,鸨母阿金一见来了两个绣肠公子,慧业俊彦,就笑得合不拢嘴了。她的眼光是秤,早已称出来人有几斤几两重了,就一边恭请陈定剑和周友三落座,一边指挥丫头奉茶。
来之前,周友三已经事先教过陈定剑,进长三妓院过程繁杂,礼数详尽,不可能直接地一睹丽颜,一亲芳泽,必先有老鸨“打茶围”。“茶围”即捧场初见,作为点缀性应酬,掂掂来客身价份量,花钱手面是否阔绰?才有“进轩”入帷,一睹春色的机会。
陈定剑模仿着周友三端起茶杯,悠悠地呷了一口,清香扑鼻,满心喜欢。
这一瞬间,阿金已经捕捉出陈定剑是个初涉花柳巷的生手,便试探地问陈定剑:“这是西湖龙井,公子可喝得惯?”
陈定剑是个老实人,说:“有茉莉花茶更好。”
周友三急使眼色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陈定剑已经暴露出他是嗜喝茉莉花茶的福州海军的身份了。清末的时候,上海的福州人不多,不是吃海军饭的,就是当海军的,阿金拿捏得精准,就吩咐丫头道:“给公子换上等茉莉花茶!”
周友三索性将这一层窗户纸捅破了,以显示尊贵挫挫阿金的势利气焰,说:“姆妈,我这位朋友,在海军统制部当差,生来就好茉莉花茶,请不要见怪。”说着在丫头捧来的茶盘上搁下五块光洋。
阿金一见对方出手这么阔绰,就想起顾玉秀刚才出堂差的时候交代过的话:如果有客人点名要见她,或者有海军的嫖客来,务必要对方留下姓名和电话。阿金私忖顾玉秀一定有不可告人的内情,所以就想进一步套陈定剑的话,问道:“海军的客人天生尊贵,不知道想见什么样的先生?”长三妓院的姑娘,亦称“先生”,阿金想考考陈定剑知情不知情。
陈定剑不急不慌地呷了一口茉莉花茶,咂咂嘴,说:“这茶还对胃口,就不知道‘先生‘是不是也对我们的胃口?”
阿金谀声连连地回答:“沪上的长三堂子数会乐里,会乐里的数迎春坊,迎春坊的先生数挂头牌的二八佳人顾玉秀。”阿金知道嫖客对十五六岁的二八佳人最有兴趣,过了二十岁,就嫌弃是“逾笄”迟暮的老妓,所以才大声说出“二八”这两个字。
陈定剑故意反问道:“顾玉秀?凭什么她就挂头牌,难道仅仅凭她貌若天仙吗?”
阿金解释道:“上等长三以才艺见长,姿色其次,公子果然是个行家。顾玉秀不仅唱曲唱戏是挂头牌,而且还会说一口流利的洋话,她不挂头牌,谁敢挂头牌?”
周友三说:“既然有缘,就请顾姑娘出来陪我的朋友喝一杯茶。”
阿金轻轻拍拍手掌,就从屏风后摇飐般地走出一位绝色美人,丰满柔美,风姿绰约,深深施礼,令人几乎昏眩。
周友三久经风月场,见了娇娃,竟也觉得气都喘不过来。陈定剑倒很出乎意外的冷静,一副“只要心中无妓,不妨座上有妓”的心态,用英语请她捧茶。
这姑娘其实是冒充的顾玉秀,艺名叫小毛毛,用洋泾浜英语嗲声嗲气地说:“二位公子,幸会了!”说完了分别向陈定剑和周友三敬茶。
周友三已经忘了此行的目的,直勾勾地看着小毛毛,问道:“姑娘怎么不用艺名?”
小毛毛掩饰地说:“奴本碧玉年华女,只待小姑会彭郎。”
周友三说:“初传一曲知心客,赢得宾客满口夸。”
阿金见小毛毛和周友三眉来眼去,三魂走了两魄,正暗暗得意,不料,陈定剑从西服贴袋内掏出一只珐琅胭脂盒问小毛毛:“顾姑娘,见过这只胭脂盒吗?”
小毛毛傻了眼,支支吾吾,说:“奴家没有见过。”
陈定剑正色地对阿金说:“她不是顾玉秀!”
“哈哈哈!”阿金见漏了破绽,转圜地大笑起来,“什么也瞒不过公子的法眼,公子见顾玉秀不就是图见个清倌人吗?小毛毛也是个未开苞的雏,半斤换八两,不是一个样吗?”
“讨扰了!我们走!”陈定剑二话不说,起身拉了周友三就走。
“二位爷,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阿金连忙拉着陈定剑和周友三坐下,“顾姑娘刚刚出堂差了,二位来得真是不巧,不妨坐等片刻,听听小曲,等顾玉秀回来?”
周友三醉翁之意不在酒,正中下怀地问陈定剑:“就你姆妈的主意如何?”
“还是下回再来吧!”陈定剑不想在妓院盘桓太久。
小毛毛插了一句,说:“二位公子,玉秀和奴家是体己姐妹,就让奴家替她侍候一回吧?”
周友三说:“姑娘有意,我们也不能无情,是不是?”边说边用眼光贪婪地在小毛毛隆起的胸脯上舔来舔去。
陈定剑说:“烦请姆妈传给顾姑娘,明日我们再来。”
阿金说:“要见顾姑娘的客人太多了,方便的话,请公子留下德律风的号码。”
乖巧的周友三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犹恋不舍地和小毛毛辞别后,才和陈定剑离去。
谁知,两人刚刚才走出会乐里的弄堂口,就被几个守候的租界华人巡捕扭住,不由分说地塞上巡捕房的马车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