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辛亥舰队 by 邓晨曦
2018-5-27 06:02
第二十七章 下
隆禄太后忧心忡忡地说:“此次武昌造反,不此孙天诸次起事,仅隔两天,汉口和汉阳相继失守。尤其是汉阳,是最大的兵工厂所在地。汉阳一失,失去枪炮子弹无数。七弟,你说说损失情况。”
载涛说:“太后圣明。仅过山炮,有六十尊,钢炮一百多尊,炮弹数万发,快枪十万多支,子弹二百多万发。这些装备足足让乱觉如虎添翼。”
康禄说:“令人担忧的事,远不止如此,一旦乱党在武昌得手,湖南、陕西、四川诸省将人心思变,局势板荡。奴才以为,立刻派大军镇压,灭野火于初始之中。”
隆禄太后问:“你们以为派谁去当统帅为宜?”
众人的信赖目光都落在载泮身上。大家心知肚明,剿平武昌的人选只有两个——袁世凯和陆军大臣荫昌。
荫昌,字五楼,满洲正白旗人。这位满人,学识颇丰,国子监生出身,早年就读同文馆德语班。毕业后,他曾去德国陆军深造,与时为皇太子的德皇威廉二世同班,私交甚笃。学成后,荫昌进入北洋新军,做到武备学堂总办的职位。袁世凯小站练兵时,请荫昌推荐人才,他颇具慧眼,推荐了后来成为“北洋三杰”的段祺瑞、冯国璋、王士珍。一九零零年,荫昌在袁世凯手下的山东办理过军务,与义和团打过仗。一九零六年,他任清廷陆军部右侍郎。一九一一年,“皇族内阁”成立后,荫昌被任命为陆军大臣。
众人一律看好荫昌出帅,不料载泮却出乎意料地说:“太后,奴才以为合适的统帅人选是袁世凯。”
隆裕太后惊讶地说:“五弟,袁世凯出卖先帝,你可是力主杀他之人,难道此事忘了?”
载泮平静地说:“太后问的是谁最适合当平乱统帅,并没有问袁世凯适合不适合当统帅呀!”
隆裕太后钦佩地说:“五弟有公正之心,令人佩服。说说理由。”
载泮说:“凭资历,袁世凯一人,能顶五百个荫昌。论机敏权变,袁世凯总在危急关头,力挽狂澜。
奴才仅举三个例证,可窥全豹。第一个例证,某个清军军官因为凌辱朝鲜人而违犯军规,袁世凯欲照章程将其处以极刑。统领吴长庆亲至袁世凯的住处说情,怕袁世凯不给面子,坐着不走。袁世凯请吴统领翻阅案山图书,自己借故出去。等回来后,袁世凯向长官叩头请罪,禀报自己刚才出去已将那个违法的军官斩了。
第二个例证,那时高丽局势动荡,高丽的亲日派想推翻亲清的现政权,想借邮电总局落成,设下鸿门宴陷害三位大清驻军长官。
去赴宴则性命难保,不去则有失宗主国之国格,真是进退两难。其中两位长官胆怯,不敢去,唯有袁世凯不惧,他怀揣手枪,提前一小时突现宴会,令对方措手不及。酒席刚开始不久,他又突然起身告辞,并手牵政变头目朴泳孝一路谈笑出了大门,令阴谋者的诡计落空了。第三个例证,两天后,亲日派仍不死心,又宴请大清驻高丽商务官员和各国公使。
席间,果然有人持刀闯入,并且有武装叛乱分子冲入王宫。袁世岂闻讯,来待请示朝廷,便亲率二百清兵前往弹压。
岂料,高丽士兵已经直接出面保护宫中的政变分子,双方对峙起来,情势万分危急之时,袁世凯亲率二百清兵攻入宫中,一举救出被围困的国王李熙。
袁世凯在高丽两次政变中表现出的大智大勇,令统领吴长庆欣慰不已。
他曾向分管高丽事务的李鸿章大人请功,赞赏袁世凯是‘治军严肃,调度有方,争先攻剿,尤为奋勇。’所以奴才以为剿平武昌的统帅,非袁世凯不可。”
康禄反对,说:“奴才以为袁世凯固然适合,可是朝廷两年多设杀他就不错了,焉能临乱再起用他,朝廷没有面子不说,而且尚显皇家匮乏人才!”
载涛说:“武昌是汉人造反,如果再派袁世凯这个汉人去平乱,万一上下其手,里外勾结,趁势作乱,岂不是引狼入室?”
隆裕太后问:“六弟,你以为如何?”
载洵一向并不排斥汉人,他与萨镇冰和陈世恩关系融洽,就说:“汉人也有忠心朝廷的,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起用了袁世凯,不能彰显皇族治世之盛!”
这一句话正说中了隆裕太后的心病。“皇族内阁”治政以来招至朝野物议,认为“皇族内阁”只是绣花枕头,银样镴枪头,如果派袁世凯任统帅,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于是隆裕一锺定音,说:“六弟所言正合心意,就选派荫昌为帅吧!”
“喳!”众人异口同声,造成了决策的错误。
“皇族内阁”的十字架不仅让清廷背负着陷入失策的泥沼,而且面临崩溃的深渊。
武昌起义爆发时,清军新军尚有九个镇在北方,其中的精锐正集中在河北永平准备演练“秋操”。
武昌枪响,载泮尽可速派这些皇家禁卫军乘火车直扑武昌剿“乱”,此外,还可以命令江北提督段祺瑞率领江浦混成协坐船前去助剿。
可是载泮信不过南方的军队,又认为段祺瑞是袁世凯的心腹,没有同意。
此外,另有一个选择,可以从京畿陆军或河南新军中马上抽派队伍赶赴武昌平“乱”,但是庆亲王奕匡害怕载泮的弟弟载涛趁军队调拨的时机,用京城内的禁卫军先把奕匡杀灭了,坚执不同意。
结果,奕匡反调来自己信得过的姜桂题目的武卫军把守京城九门,保卫他的庆亲王王府,造成决策的延搁和失误,白白坐失良机。
最终,清廷还是决定从永平调军去武昌镇压,但是,时间已经延误了三天!
朝廷抽兵,组成两个军,第一军由陆军第四镇、第二镇的混成协以及第六镇的混成第一协组成,荫昌自任“总统官”。
第二军的“总统官”是冯国璋,他率陆军第五镇、第三镇的混成第五协、以及第二十镇的混成第三十九协,赶往武昌弹压。
朝廷为了彰显“皇族内阁”决不坐纵顽器、肩有从戎之责,特地派康禄前往督战。
朝廷谕旨频下调两军陆军速赴武昌的同时,一道十万火急的电喻发往上海:●令萨镇冰率巡洋和长江舰队入鄂协战。
一场围剿和反围剿的战争终于在长江的中游爆发了。
河南洹水边上的洹上村里,显得格为静谧,养寿园别墅的书房中安静得只有围棋落子棋盘的声音。袁世凯和陈定书面坐手谈,悠闲异常。
就在武昌起义的第二天,陈定书被袁世凯邀请到养寿园做客小住。恰好,武昌起义的消息传来,顿时养寿园中的宾客沸腾了,无不妄猜朝廷要重新启用袁大帅出山弹压。
袁世凯正在做寿,闻讯立即让人撤去酒宴,挥退戏班,并且婉劝宾客离开,以示与国难共担当。陈定书还告诉袁世凯,尤其在此时,不以物喜,不以已悲,洹水村内尤为安静,才不至有幸灾乐祸之嫌。
袁世凯很为陈定书的主意称道,两人以棋为友,以茶为酒,静观时局之变。
棋盘设在那张大理石的几仙桌上,没有棋格,下的是盲棋,棋格全装在两人的脑海中,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把在一旁侍茶的秋菊都看傻眼了。
待秋菊去烧开水后,陈定书轻声问道:“在下间居京城,无法把握全局,不知武昌之变,数营乱军,可成大势?”
袁世凯沉吟半晌,才说:“湖广总督瑞澂之流是平庸之辈,无法抵挡造反新军中的新锐,如不及时控制,贼势局成燎原大火。”
陈定书说:“听说朝廷已派荫昌统军,他的身后依畀的是皇族内阁,势不当挡哩!”陈定书自从认祖归宗之后,已经对皇族意识有了潜在的唤醒,很想有朝一日为皇族海军出力。
袁世凯见解独到地说:“摄政王的皇族内阁尽是在紫禁城红墙内养成的王爷,不经风雨,来历世事,恐怕不是虎狠之辈的对手。”
陈定书说:“大帅所言极是。在下以为当今能统兵者只有荫昌与大帅二人,而荫昌实地骄弱,真正能驾驭全局者唯大帅也!”
袁世凯不置可否地摩挲着下巴,往陈定书白棋阵的眼中填入一粒黑子,说:“叫!”
陈定书一看,棋眼堵死,作不成活,说:“大帅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甘拜下风!”
这时,秋菊提着一壶新沏的茶走进,她虽已出嫁,仍不改勤快的作风,一边续茶,一边说:“大帅,来贵客了。门房报,是荫昌总统官求见。”
袁世凯放下手中的棋盒,连忙说:“原来是陆军大臣大人到了,快出大门迎接。”
“不必了,恩帅,自家人何必见外?”话音刚落,走进身穿黄呢军装,脚登德国长统靴,剪了辫子,唇上留着两撇德皇戚廉式翘髭的荫昌,对着袁世凯行了标准的德国式军礼,“荫昌见过恩帅!”荫昌早年在袁世凯手下办过军务,同山东义和团打过硬仗,私交甚笃。载泮当初要杀袁世凯,荫昌替袁世凯说过不少好话,所以袁世凯从不把他当外人。
荫昌洋洋得意地说:“恩帅,在下如今才明白‘春风得意,马蹄疾’诗句的含议了!”
袁世凯有意岔开他的轻率话题,称他的“字”,说:“五楼,这位是陈定书,前‘江天’号炮舰的管带,镶黄旗,刚刚认祖归宗。”
陈定书连忙打千,道:“奴才叩见陆军大臣大人!”
荫昌好玩不正经,说:“久仰,久仰你是海军,以后见了我不必打千,就行海军礼!”
陈定书立刻行了个德国式海军军礼,说:“是!”
荫昌对陈定书说:“平定武昌之乱,不仅有了我的陆军,还有您的海军,可谓水陆齐头并进,一举歼敌。”
袁世凯见他如此轻敌,善意地警他:“五楼,知道湖北方面的都督称元洪是何许人吗?”
荫昌不屑一顾,说:“不就是留日的老丘八吗?拢共不过几个营的陆军,怕他作甚?”
袁世凯告诫地说:“他出身海军科班,当过北洋舰队的管驾,又在日本深造陆军,可谓陆海皆通,不可小觑。”
荫昌见袁世凯说得如此认真,就讨教道:“依恩帅之意何为?”
袁世凯发自衷心,说:“不可轻敌,小心驶得万年船。”
荫昌说:“难怪恩帅大有今亮之称,五楼明白。”不料荫昌是个五分钟热度的人,经袁世凯一劝,他却谨慎变成磨蹭了。事后,直至十月十七日,他也没有组织清军发动过任何有力的出击,自误战机。
袁世凯有意举荐,说:“听说海军统制萨大人将率巡洋、长江舰队协助作战,是否让熟悉海军的定书跟侍身边当海军的联络官,以助棉帛之力?”
荫昌一听有皇族子弟加入作战,由衷地欢迎,说:“就担心委屈了定书兄弟。”
陈定书是个聪明人,一见袁世凯替他拓开一条明路,就感恩地说:“有大人引领,定书当不辱使命。”
就在荫昌专程拜访袁世凯的时候,上海海军统制部里正在召开战前会议,准备整军经武舰发武昌。
代春主持军务会,他怒发冲冠,口气强硬,因为几乎与上谕同时到达他手中的还有水根从武昌英国人海关发来的紧急电报:仪凤格格在战乱中失踪,生死未卜。
代春视如仇寇地说:“武昌兵变,乱党猖獗,如不剿灭,天理何在?国法何在?”边说边目视着端坐在两旁的萨镇冰、陈世恩、铁祥、陈定剑、陈定棋等各舰的管带和帮带,眼光中闪着灼火的怒火。
萨镇冰说:“北援事关君臣大义、将帅取责。君父有难,臣子岂能袖手旁观?乱军即使不南下一步,我海军将士也应该受命驰援。”
陈世恩说:“恩师教诲的是,救君父之难是臣子义不容辞的职责。贝勒爷位居督战,卑职愿随恩师亲带海军前往靖难。”
铁祥自恃皇族,摆出一副当仁不让的神气,说:“如今国家有难,格格蒙尘,即使武昌贼势再大,奴才也要赴汤蹈火,取势剿贼。”
陈定剑不屑说空话,心忧仪凤,急如火焚,说:“启禀贝勒爷,下官提议,时不我待,不如兵分两路,公私兼顾。”
代春急问:“如何兼顾?”
陈定剑说:“不如先派‘海星’号巡洋舰载上海军陆战队先行武昌,与‘楚豫’号炮舰会合,互为倚靠,设法营救格格。巡洋舰队和长江舰队随后抵达,联合作战。”
铁祥一见陈定剑占了先机,连忙说:“奴才愿意率舰前去救格格。”
代春不由大喜,问道:“萨统制以为如何?”
萨镇冰说:“此计甚妥,请贝勒下令。”
代春说:“我督战上海,还是由萨统制下令。”
萨镇冰庄严地颁发命令:“铁祥大人、陈定剑大人听令!‘海星’号今夜启航,前往武昌与‘楚豫’号会合,待命备战。”
铁祥与陈定剑一齐回答:“遵命!”
萨镇冰又说:“陈定棋大人听令!速带本营官兵乘坐‘海星’前往武昌寻找格格。”
陈定棋响亮地回答:“遵命!”
代春叮咛了一句:“此事由定剑大人督办!”
陈定剑高兴地回答:“遵命!”铁祥恨得咬牙切齿,哼了一声。
萨镇冰对腰板笔挺地坐着的其他管带命令道:“各位管带大人听令,本督率领‘海琛’号星夜赴汉昌,陈世恩统领率巡洋舰队进入长江,溯江而上援鄂。电令驻守粤洋的‘海筹’、‘海容’号连夜北上驶往武昌协助。令长统领沈寿堃率领长江舰队溯江而上援鄂,与原驻武昌之‘楚豫’、建威、海鹗、江贞等炮舰攻打武昌并通告各国领事,兵轮一到,即开炮轰城,无视领事团决议驳复阻止。”
“遵命!”各位管带凛然难犯地齐声回答。
在雄壮的回答声中,陈定剑蓦地发现代春一夜之间突然老了十岁似地,白发陡添,皱纹陡增,萎靡不振。陈定剑心如刀绞,后悔那一天在武昌为什么不把仪凤带回上海呢?
散会以后,陈定剑走出海军统制部准备返回“海星”号,只见黄昏的薄暗中有人向他踉跄地跑来,一看正是五爷的手下三舅,腹部流着血。
陈定剑惊讶地说:“三舅,你怎么受伤了?”
三舅捂着伤口说;“有侦探追杀我。”说着掏出一纸命令,又说,“这是孙先生的命令!”
那纸染着鲜血,写着孙中山的手令:“策动海军易帜,驰援武昌起义。”
这时候追踪三舅的上海道侦探福贵持枪赶来,见状叫道:“好哇,原来他要找的接头人是陈大人!”
陈定剑正要掏枪,福贵已经举枪对准陈定剑,说:“别动!陈大人,乖乖地交出密信!”说着伸出一只手夺过陈定剑手中的命令。
陈定剑扶着奄奄一息的三舅,无法伺机反击,心内如焚。
福贵冷笑道:“好哇,原来你们是孙文的同党,走,跟我去见铁祥大人,让他跟你陈大人做一个了断!走!”
陈定剑只好搀扶着三舅跟着福贵走,突然,一把飞来的匕首从背后刺中了福贵,福贵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乌鬼从后头追上来,用脚踢了踢倒毙在地的福贵,拔出匕首,说:“哼,想断我的财路,妄想!”
陈定剑问:“乌鬼,你怎么救我们?”
乌鬼说:“他当初叫我绑架格格,还想把我灭口,这仇不报不行!”
这时候,三舅咽气了,死在陈定剑的怀中,陈定剑悲痛地用手揉合上他的眼睛。
“把五爷的人交给我安葬吧!”乌鬼说着扛起三舅走了。
陈定剑撕碎了孙中山的手令,让碎纸飘在江风中,如同一群悼念三舅的白蝶,在纷飞,纷飞。